第六十四章 治疗开始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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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输血不是给予,是借贷。

    晨光淌过广场青灰色石板时,苏未央闭着眼,掌心向上摊开,像在承接什么无形之物。风从指缝穿过,带来远处面包房刚出炉的焦香,混着晨露在石缝间蒸腾的土腥气。她意识沉下去,沉到比呼吸更深的地方——那里有一片私人星空。

    每一颗星都是记忆。

    近处的星簇明亮如七月流火,那是最近的喜悦:晨光第一次叫妈妈时,那个音节像蜜糖在舌尖化开;夜明用晶体手指笨拙地给她别上一朵野花,花瓣还沾着晨露。远处的星孤独闪烁,那是旧日的悲伤:孤儿院铁床冰凉的触感,深夜听见其他孩子被领走时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星与星之间有纤细的光丝连接,织成一张温柔而脆弱的网。此刻她要做的,是剪断某些光丝,让星光暂时离开这片星空,借给那些活在永夜里的人。

    借出时,她能感到某种“空”在体内蔓延——不是疼痛,是存在感被稀释。就像一杯浓茶被一次次兑水,色泽还在,味道却淡了。如果借出太多,她会不会最终变成一杯白水,透明、无味、只剩下容器的形状?

    这个念头掠过时,第一个空心人已经被推到面前。

    轮椅的橡胶轮碾过石板,发出单调的沙沙声。少年坐在上面,十七岁的样子,头发被剃得很短,青白的头皮在晨光下像块打磨过度的石头。他睁着眼,但眼睛里没有光,瞳孔散大,映出天空却留不住云影。那是一双被掏空的眼睛,像两扇敞开却无人居住的窗。

    推轮椅的女人手指关节攥得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软肉里。“他叫阿默。”她说,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,“三个月……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,像一尊沉默的碑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挤出硬邦邦的一句:“我们签的字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蹲下来,视线与少年齐平。她看见他眼白上有细密的血丝,像干涸河床的裂纹。她伸出手,不是去触碰他,是悬停在他额前三寸。掌心微温,钥匙印记在皮肤下隐约发亮。

    沈忘的手从旁边伸来,覆在她的手上。不是覆盖,是贴合,十指交错的瞬间,两人掌纹间亮起细密的金银光丝,像有生命的藤蔓相互缠绕。晨光的小手塞进苏未央另一只手的掌心,温热柔软;夜明的晶体手指搭在沈忘手背上,凉而稳定。

    四人闭环成形。

    沈忘闭上眼睛,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灰的阴影。他掌心的光丝探入少年太阳穴——不是刺入,是渗入,像水渗进干燥的土壤。片刻后,他睁眼,眼底有金银双色流光旋转。

    “情感空洞指数九十一。”他的声音像在宣读化验单,但底下压着某种沉重的东西,“残留百分之九是恐惧。深层创伤坐标……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指尖虚点少年左胸——心脏位置。

    “缺乏‘被无条件接纳’的原始记忆。需要母性拥抱片段,最好是婴儿期的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点头,意识沉回那片星海。她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——没有。母亲这个词对她来说只是一张泛黄照片,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昨晚治疗网络建立时,上千名志愿者向她开放了记忆的窗。此刻那些窗还虚掩着,透过缝隙能瞥见别人的人生。

    她找到了需要的那扇窗。

    窗后是一位母亲,四十岁,两年前失去了孩子。她保留了最珍贵的一段记忆:深夜喂奶后,婴儿在她怀里沉沉睡去,小脸贴着她胸口,呼吸温热均匀得像潮汐。她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,手掌轻拍婴儿的背,节奏缓慢,一下,两下。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可以放弃全世界,只要这一刻成为永恒。

    这段记忆被封存在一个淡蓝色的光球里,球体表面有细微的涟漪,像泪水滴落后漾开的圈。

    苏未央小心地“借取”——不是拿走整颗光球,是复制核心的拥抱感:温度、心跳、手掌轻拍的节奏、那种“你属于这里”的无言承诺。光球分裂出一小团雾状的光晕,飘向她。与此同时,那位母亲在广场另一侧轻颤了一下,抬手按住心口,仿佛那里短暂地空了一小块。但她对苏未央点头,嘴唇无声地开合:拿去。

    借出完成的瞬间,苏未央感到自己星空里某个区域暗了暗。

    不是熄灭,是暂时休眠。就像一盏灯被调暗,但钨丝还热着,还存着重燃的可能。她握着一团淡蓝色的记忆光晕,触感像捧着一团温热的雾气。

    “开始。”沈忘说。

    四人网络嗡鸣起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极低频率的共鸣,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是直接震在骨头上。晨光开始哼歌,不是任何已知的旋律,是她自己即兴编的调子,稚嫩但纯净,像山涧刚解冻的水。夜明晶体眼睛射出淡蓝的光束,在空气中构建出复杂的光学框架——那是记忆整合的脚手架。

    沈忘掌心的光丝开始编织,将淡蓝色的记忆雾霭纺成极细的丝线,每一根丝线都对应着特定的神经通路:触觉、温度、安全感、归属感。他的古神基因让他能“看见”情感的结构——在他眼中,那段记忆不是模糊的温暖,是精确到毫厘的几何图形:拥抱的弧度、体温的梯度、心跳的频谱。

    苏未央是最后的注入者。她将那团被精密加工过的记忆,轻轻推入少年意识深处。

    光晕渗入额头的瞬间,阿默的眼睫毛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么轻微,像蝶翼第一次尝试展开。

    五秒。十秒。半分钟。

    时间在广场上被拉长,每一秒都像一滴缓慢坠落的蜜。推轮椅的女人屏住呼吸,手指死死抓住轮椅扶手,指甲盖下的血色褪尽。男人喉结滚动,像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。

    然后,阿默的眼球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空洞的转动,是有了焦点。他的视线从虚空某处缓缓移向苏未央,再移向她身后——那对夫妇所在的方向。他的嘴唇张开,又合上,再张开。喉间发出气音,像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推开。

    “妈……妈……?”

    声音嘶哑,像砂石摩擦。

    女人的眼泪是瞬间决堤的。没有啜泣的前奏,没有哽咽的过渡,直接就是汹涌的崩溃。她扑跪在轮椅前,不是扑向儿子,是整个人垮下去,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闷响。她伸出手,手指颤抖着悬在阿默脸侧,想碰又不敢碰,像怕一碰这个幻影就会碎掉。

    男人终于动了。他走到妻子身后,蹲下,一只大手按在儿子头上——动作很重,带着某种压抑太久的确认。另一只手环住妻子的肩膀,手指收紧,布料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。

    阿默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眼神从茫然到困惑,再到某种缓慢苏醒的疼痛。他眨了下眼,泪水涌出来,不是嚎啕,是安静的、持续的流淌,像冻住的河流在春日第一次解冻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”他声音还是很哑,但多了点人气,“为什么……哭?”

    女人把脸埋进他瘦削的肩膀,哭声闷在布料里,变成破碎的呜咽。男人低头,额头抵在儿子头顶,肩膀剧烈颤抖。

    阿默任由他们抱着。过了很久,他抬起手,笨拙地、试探性地拍了拍母亲的背。一下,两下。动作僵硬,像在重新学习人类的触摸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……”他轻声说,像在描述别人的事,“我好像……做了个很长的梦。”

    “梦里很黑,很冷。”

    “但刚才……有人抱了我。”

    “很暖。”

    说这话时,他左眼角的皮肤微微抽动了一下——那里,原本光滑的皮肤上,悄然浮现出一颗极小的、淡褐色的泪痣。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,凝固在时光里。

    苏未央看见了那颗痣。

    那是借来的记忆留下的印记——不是瑕疵,是凭证。证明那段温暖的拥抱曾穿越两个陌生人的生命,在此刻成为这个少年重获新生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第一个治愈案例完成时,晨光正好爬到广场中央纪念碑的顶端。光劈开石雕“理性铸就未来”那行斑驳的字,把阴影投在相拥的一家人身上。周围的人群寂静无声,只有风穿过广场,卷起昨夜人们留下的糖纸,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沈忘松开手,四人网络暂时断开。他转向苏未央,目光扫过她的脸: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想笑,但嘴角像挂了铅,沉甸甸地提不起来。她努力拉扯面部肌肉,最终只形成一个僵硬的、近乎悲怆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输出了‘喜悦’。那段记忆里的喜悦……暂时离开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意思是,接下来三小时里,我不会笑。”苏未央闭上眼睛,内视自己的星空——代表喜悦的那片星区暗下去了,像停电的街区。星星还在,只是不发光了。“情感借出是暂时的,但借出期间,那份情感在我这里……是休眠状态。”

    沈忘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很大:“这太危险了!如果你借出太多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会知道分寸。”苏未央抽回手,腕上留下他的指印,很快又褪去。她看向阿默——少年正被父母推着离开,女人一步三回头,对苏未央深深鞠躬,口型重复着“谢谢”。阿默坐在轮椅上,也转过头来。晨光落在他眼角的泪痣上,那颗痣在光里像一颗小小的琥珀,封存着借来的温暖。

    “值得。”苏未央说。

    沈忘还想说什么,但第二批患者已经到了。五个空心人,五把轮椅,排成一列沉默的省略号。

    治疗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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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个是位老妇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鬓角的白发根部长出了一截灰黑——空心化后,连染发都忘了。空洞指数八十七。沈忘诊断:缺乏“被需要感”。苏未央从一位退休教师那里借来“学生送上手工贺卡”的记忆——卡片是用皱纹纸做的向日葵,稚嫩的笔迹写着“老师谢谢您”。

    治疗完成时,老妇人睁开眼,第一件事是抓住身边志愿者的手,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:“我能……帮你做什么吗?”她右手虎口处,浮现出一个淡淡的、钢笔长期按压留下的茧印。那是借来记忆的印记。

    第三个是个中年男人,西装皱得像抹布,领带歪斜。空洞指数九十二。深层需求是“成就感”。苏未央从一位桥梁工程师那里借来“合龙仪式上剪彩”的瞬间——钢缆绷紧的嗡鸣,礼炮炸开的纸屑如雪,工人们涨红的脸和欢呼。

    男人苏醒后,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很久。手掌摊开,又握紧,再摊开。然后他抬头,眼神里有种困惑的渴望:“我是不是……做过什么很重要的事?”他食指指节上,多了一道细微的、像长期使用扳手留下的疤痕。

    每一个治愈都留下印记。

    每一个印记都是借贷的凭证。

    苏未央的星空在持续暗淡。输出“悲伤”后,她试着回想母亲的照片——那个模糊的轮廓再也引不出眼眶的酸涩。不是麻木,是通道暂时关闭了,她知道该悲伤,但身体不响应。输出“爱”后,她看着晨光和夜明,会有三分钟的陌生感——认知上知道这是她的孩子,但那种“爱”的灼热温度暂时离开了,只剩下冰冷的确认。

    但再生确实在发生。

    很慢,像苔藓在石头上生长,肉眼看不见,但一夜过去就绿了一片。

    治疗到第十三个人时,变化来了。

    那是个年轻女孩,最多二十岁,长发干枯如稻草。空洞指数九十四。沈忘刚触诊就皱眉:“缺乏‘安全感’。需要类似‘获救’的记忆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正要连接网络搜寻,突然——

    她的右眼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幻觉,是真实的视野叠加:左眼依然看着广场,看着女孩空洞的脸;右眼却看见了塔顶控制室——银色的数据流如瀑布倾泻,在空气中织成立体的光网。中央那颗光球里,不再是混沌的光,而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
    轮廓没有五官,没有细节,但姿态熟悉:微微佝偻的肩,习惯性前倾的颈——那是陆见野长期面对屏幕的姿势。人影站在数据瀑布中,一只手抬起,指尖延伸出万千光丝,连接着整座城市的脉搏:交通信号的红绿切换,电网负荷的起伏曲线,治安摄像头的监控画面。

    另一只“手”向下探来。

    不是实体的手,是意识的触须。苏未央感觉到那模糊的轮廓在“注视”广场,注视治疗,注视她。

    然后信息直接流入意识,不是声音,是清晰的思想流,像有人在脑海里放了一张字条:

    “情感输出效率下降。你的疲劳指数已达百分之六十二。左脑前额叶活动减弱,海马体记忆调取延迟零点三秒。建议暂停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愣了愣,在意识里回应:“你能看见我的生理数据?”

    “通过城市医疗监测网络。你昨夜授权了临时管理者权限,其中包括健康监控子协议。”

    她想起来了——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里,确实有一条关于健康监测。

    “我还行。”她在意识里说,“还有多少人等?”

    理性碎片沉默了一秒——也许是计算时间。

    “现存空心人总数:三千四百七十一。已治疗:十三。按当前效率,全部治疗需要连续工作二百六十七小时。期间你的情感完全枯竭概率:百分之八十九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咬了咬下唇,尝到血丝的锈味: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不建议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又两秒沉默。

    然后,一股温和的、清凉的能量从塔顶流下,通过无形的连接注入她的意识。不是情感能量,是纯粹的“计算支援”——帮她分担记忆调取、情感过滤的负荷。就像一台过载的引擎被接上了辅助冷却系统。

    “已分配百分之三十算力支援共鸣中枢。”理性碎片说,“疲劳指数增速减缓。但仍建议每治疗五人休息十五分钟。”

    连接切断了。右眼的塔顶视野消失,回归正常。只有那股清凉的计算支援还在背景里流淌,像静脉里滴注的生理盐水。

    苏未央深吸一口气,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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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治疗第二十七个人时,沈忘那边炸开了异象。

    那是个小男孩,顶多十岁,坐在轮椅上脚还够不着踏板。沈忘手刚悬到他额前,胸口钥匙印记突然剧烫——不是温热,是灼烧,像有人把烙铁按在皮肤上。他闷哼一声,手撤回,捂住胸口,指缝间渗出金银双色的光。

    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从耳朵进来,是从骨头深处,从血液流经心脏的湍流里,从每一个细胞的共振频率里传出的声音。很轻,但清晰,带着某种深沉的疲惫和……歉意:

    “沈忘……我能……帮忙……”

    是陆见野的声音。但不是完整的他,是碎片的语调,断断续续,像接收不良的电台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沈忘在意识里回应,喉咙发紧,“你在哪?”

    “在你……里面。”声音说,“愧疚……和感激……的碎片。秦守正……编辑我时……我产生的第一份情感……是对他的愧疚……和对你……的感激。”

    沈忘僵住了。

    他这才真正理解秦守正遗言的含义——不是实体碎片寄生在他体内,是情感碎片。当年陆见野在基因编辑的剧痛中,诞生的第一波复杂情绪:对秦守正的愧疚(因为自己的诞生伴随着母亲的牺牲),和对沈忘的感激(因为沈忘是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)。这些情绪太强烈,在编辑过程中被意外“剥离”,像手术中溅出的组织,落在了沈忘的基因共鸣场里。随时间推移,它们与沈忘自身的愧疚(对没能保护陆见野)和感激(对陆见野最后的守护)融合,长成了一个独特的情感共生体。

    “我能……提供能量。”碎片的声音稳定了些,“不用完全……从志愿者抽取。用我的……情感能量……补充。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能量有限。用尽后……我可能会……消散。不是死亡……是回归……你的情感背景。不再有……独立意识。”

    沈忘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秦守正临终前浑浊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,想起陆见野最后说“谢谢你记得我”时,声音里那种近乎释然的疲惫。如果这个碎片消散,是不是意味着,陆见野留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点独立存在——那点属于“陆见野”而非“沈忘的记忆”的东西——也会消失?

    “让我帮你。”碎片的声音变得坚定,像下了某种决心,“就像你爸爸……当年帮我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我爸爸……帮你?”

    “秦守正……编辑我时……我很痛苦。基因重组……像每个细胞都在爆炸。他握着我的手……手指冰凉,在抖。他说‘忍住,为了能活下去’。那时……他眼睛里……有泪。”

    碎片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尘埃落地: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轮回。”

    “他帮我……活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……我帮你……救别人。”

    沈忘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胸口钥匙印记的灼热开始变化,从疼痛的烫变成温暖的涌流,像冻僵的手伸进温水里。他点头,在意识里说: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下一秒,温暖的金色光点从他胸口涌出——不是喷射,是流淌,像融化的琥珀从裂缝渗出,缓慢融入四人治疗网络。光点所到之处,苏未央的压力明显减轻,她不需要再从志愿者那里抽取那么多情感了,碎片能量填补了差额。

    但与此同时,沈忘感到某种东西在离开自己。

    不是实体,是记忆的“质感”。他想起陆见野时,那种鲜明的、带着刺痛感的清晰度在下降,变得柔和,变得……普通。像一幅用浓烈油彩画的肖像,被时光洗成了淡淡的水墨。那些尖锐的细节——陆见野说话时右眉会微微挑起,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咬下唇内侧,紧张时左手拇指会摩挲食指指节——这些专属的记忆纹理,正在变得模糊。

    他在用对陆见野的“独家记忆”作为燃料,换取治疗网络的持续燃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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